站在杭州總決賽最高領獎臺上，馮彥哲憨笑看著手中的獎杯，黃東萍輕輕地吻了又吻這座盼了大半年的獎杯。從拆對到重組，“鳳凰”組合和時間賽跑，讓火花再燃。他們張開翅膀與總決賽資格較勁，七周時間搶下四站冠軍。雖有力竭處，卻無退縮時。

巴黎的兩次絆倒換來的是加倍強大，廈門蘇杯的涅槃重生是絕對的信任，千回百轉的無數成敗在最不經意的眼前，為馮彥哲/黃東萍道明了“鳳凰”關于捧起獎杯的法門，關于解鎖巔峰的金鑰匙，關于“欲窮千里目”的下一句——不是單純身體亦或是技戰術上的低頭邁腿的登高遠眺，而是擁抱心扉和自信強大的更上一層樓。

用四個月與總決賽“賽跑”

從2024年到2025年，馮彥哲/黃東萍的航向標繞不開三個城市：巴黎、廈門、杭州。

巴黎之于“鳳凰”，是兩次大賽失利的陰暗面；廈門蘇迪曼杯，是鳳凰涅槃的新起點；而杭州，則是見證了鳳凰幾乎所有情緒的城市。早在2023年他們就在杭州參加了亞運會單項賽，但結果并不盡如人意。彼時他們搭檔未滿一年，失利帶來的是一種起步時的微酸，大概還沒有發酵后的苦澀。

一年后，他們盛裝登上2024年杭州總決賽的歡迎晚宴舞臺，從世界羽聯主席手中接過最新設立的“年度最佳混雙組合”獎項。這個獎項很有分量，可偏偏他們卻不是參賽者，拿到獎杯后第二天就匆匆離開賽區。帶著獎杯的喜悅看著隊友參賽，是苦？是甜？總之是難以言表。

國羽混雙組2025年進行了兩次短暫的重組，馮彥哲/黃東萍以及蔣振邦/魏雅欣在7月的日本公開賽上才重新攜手。短暫的分開給他們彼此增添了多一層信任，混雙組在下半年也朝著更有集團優勢的方向發展，但也留下了給兩對組合關于年末的命題：總決賽積分站數有限。

七月重新合體時，“鳳凰”組合手上積分只有三站：馬來西亞1000賽亞軍，馬來西亞和泰國兩站500賽冠軍。由于世錦賽、亞錦賽、蘇杯都不納入其積分體系，加上無法參加與全運會同期的三站500賽，下半年留給他們沖擊總決賽的比賽只剩八站。

準確來說，只有不到四個月時間。這是一場動態平衡的追逐賽，積分要高，且要比別人高。除開世錦賽冠軍直通外，排名前七才能踏上那片紅色賽場。

七周六站五決賽四冠軍

“數量不多的情況下，我們必須要用參賽的質量去彌補，用質量戰勝數量。”這是他們走出世錦賽陰霾，轉戰中國香港公開賽前達成的共識。這個任務很具體，潛在的難度也很大，艱巨在于時間和空間的雙跨度，更在于質量和數量的雙要求。

9月9日起，“鳳凰”在七周時間里打滿整整六站比賽：從中國香港到深圳，再到韓國水原；中間短暫休整半周后直接飛往歐洲，又連續三周打完北極、丹麥、法國三站。跨越兩大洲的六站比賽里，他們打入了五站決賽，斬獲其中四站冠軍。

如此亮眼的成績換來的自然是總決賽席位的青睞，馮彥哲/黃東萍如愿拿到入場券，還以十一站積分名列二號種子。可也正是這鐵人般的亞歐七周連軸轉，讓他們兩人全身都疼了一遍。

“最后一站（法國）決賽是自己感覺全年最脆弱的時候，身體已經到極限了。”回想那七周，馮彥哲依然歷歷在目。其實早在法國公開賽八進四時，他的腰已經疼得幾乎動不了了，連準備接發球時都在發抖。

吃了止痛藥，腰上打了固定，最后綁上護腰，馮彥哲這樣才站上賽場。作為老將，東萍同樣在止痛藥的輔助下抵抗著一些傷病煎熬，包括腳后跟和肩膀這兩處老傷。而就在身體最脆弱的時候，“鳳凰”恰恰是憑借著強大的意志力沖出重圍，最終實現丹麥和法國兩站的背靠背冠軍。

累了就回頭看看獎杯

馮彥哲的腰傷并非突發，是源于那七周連續作戰的急性損傷。盡管以前也傷過，但他在上半年一直把腰傷控制得很好，在很長一段時間里都摘掉了固定。總決賽固然是年底的重點比賽，獎金高，積分高，但也是每年一屆，成熟“鳳凰”為什么一定要拼盡身體去爭取資格？

與馮彥哲和黃東萍的各自對話中，他們給出了幾乎一樣的答案：“總決賽確實是每年都有，但我們上一屆也沒參加上，它代表了一對組合全年的表現，既然我們配回來了，我們想通過參加總決賽來證明自己。”

就是為了這句要強的話，他們付出了比年輕組合還多的體能和精力。記得在韓國公開賽遇到東萍時，那已經是連續第三站比賽，她是撐著腰走下場的。那會她就說，每當自己累了，就會回頭看看放在賽場內那醒目的杭州總決賽獎杯。

“這半年多來，每次走向賽場，我都會扭頭望向這座擺在場地側后方的獎杯，這一直是信念被具象化的存在。當信念成為眼前具體畫面的時候，腳步變得不再猶豫，選擇也變得堅定。目標在那，路在腳下，而我們正一步一步走近它！”

終于等現在杭州捧起這看了半年的獎杯，東萍把這一段關于信念和具象的關聯告訴了我們。也終于有了小馮在最高處高興地跟她說：“東萍姐，我們看了半年，今天終于拿到了！”

這一刻，手上的獎杯就是對這些相信著的時光最好的回應。

“蹦不動了”和“我想吐”

在杭州豪取五連勝，“鳳凰”組合奪得第一枚總決賽金牌。冠軍獎杯的背后，是一次關于重新認識自己的故事。

賽前記者就曾采訪“鳳凰”，當時的小馮面對總決賽態度是盡力而為：“我一直都非常了解自己，特別是經過這兩年時間的認證更加知道，我必須要有系統的訓練作為基礎，才能有比較好的發揮。最近從歐洲連軸轉到全運會，再到羽超聯賽，比賽的密度和訓練的系統成反比，我并不覺得總決賽上我能有多好的發揮。”

他的確是很了解自己，結果卻是一記輕輕的、充滿驚喜的巴掌，好像他也沒那么了解自己。“我覺得，那是我們低估了自己想要贏的決心了。”

結果大大超越預期，但反應確實是完全符合預期的。總決賽決賽拿下最后一分后，馮彥哲和黃東萍都幾乎沒有即時的慶祝動作，都是在過了幾秒后才完成了一系列的釋放：東萍雙腳騰空，努力蹦了三下就直呼“蹦不動了！”

小馮則自述第一反應有點想吐，感覺體內有股氣一下子沒緩過來。等送完球，扔完拍子，小馮回到拍框處依舊站著伏在框上好幾秒才緩過神來。

巴黎奧運會的輪回

在完成本次封面文章的采訪時，我們給馮彥哲拋出一個問題：“這是你們在巴黎奧運會結束后第一次參加到小組賽形式當中，而且小組賽的形勢還是跟當時幾乎一模一樣，這會勾起……”沒等問完，小馮就興奮地搶答：“對！對！你發現了！很少人提到這點，但是我覺得這簡直就是一個詭異的輪回。”

同樣是小組賽兩連勝，同樣是提前出線，同樣是爭小組第一，同樣是陳堂杰/杜依蔚。這一次，“鳳凰”拖著疲憊的身軀打出2比0的勝利，將所有相同的設置轉變成與巴黎奧運會完全相反的結果。

馮彥哲說：“拿下這次勝利，再回想奧運會時的失利，我反而發現了當時自己的不足。可能覺得已經出線了，已經在想淘汰賽的事了，反而沒有對小組賽末戰做百分之百的困難準備。這一次，我認為自己做得比上次好。”

欲戴王冠，必承其重。得失之間，除了取勝的喜悅，失敗的自噬是一門必修課，那些失意的過往自是必不可少的一環。經過兩次巴黎大賽的失利，24歲的馮彥哲已經在周遭不同程度的“催熟”中經歷了大部分同齡人都沒有體驗過的那些成與敗，高山與低谷。身旁站著的是目前國羽最年長的、最有經驗的黃東萍，馮彥哲從2022年的那個不諳世事的“小馮”逐步成長為如今已經有更小的青年隊員喊的“馮哥”。

從巴黎奧運會的失利泥潭中爬出，馮彥哲幾乎用了三個月的時間。一年后在巴黎世錦賽再遭敗仗，這次他只用了三天時間。從三個月到三天，30倍的縮短是小馮抗打擊能力的體現：“奧運會肯定是更重要，也更沉重，但兩年對比下來我能感受到自己調整能力的加強。說不在意是假的，但我嘗試讓自己專注在當下能受自己控制的一小部分環節上。只要繼續打，就要去想如何做好當下，如何贏得下一場。”

“想過放棄”

就在那些重大失利發生的當下，黃東萍總是以前輩的角色去安慰小馮，而后將所有的責任和悲傷留給自己。那些從巴黎飛回國時流過的淚水，那些不停悄悄怪責自己的脾氣，東萍總是藏起那樣的自己，把拼搏努力和放聲大笑的自己留給大家。

“上半年狀態非常不好，當時確實有過想要放棄的念頭。”這是歷經無數次內心撕扯與和解后的東萍在當下輕輕道出的一句話。

念頭產生只需要一瞬間，但要把念頭打消則是需要多少記擊球換回的自信重建和內心篤定。也正是蘇杯那次和小馮一起攜手打破心魔，東萍找到了暫時忘掉這個想法的方式——再去找目標，再去找狀態，找到自己當下可以專注的動作。

“現在我不敢說‘再也不會有這樣的念頭了’，但我更加明確了自己為什么還站在場上，因為我依然愿意為這一刻、為了熱愛，去付出、去拼搏。”看到了幾位曾經并肩作戰的同伴在總決賽后的退役儀式上轉身告別，東萍內心不僅是不舍和感觸，更有珍惜自己當下繼續燃燒熱愛的機會。

“如果我還可以，為什么不呢？”

打破思維壁壘

要允許自己有不開心的時候，更要允許自己需要情緒發泄的窗口。從2022年的丹麥第一次攜手，他們已經一起邁過三年難關。從前是東萍對小馮做不同的引導，隨著小馮的不斷成長，東萍欣喜地從巴黎的失利愁云中發現了值得自己欣慰的事情。

世錦賽止步后，他們在巴黎繼續保持訓練。看著許多隊友還在比賽，再看看自己包里幾乎原封不動的各種肌貼膠布，尚未完全擺脫失利情緒的東萍有一次在訓練館里突然遭到一波情緒的小型襲擊。“準備了那么多肌貼膠布，那么多訓練東西有什么用？還不是輸了，準備的好反而輸了。”

平時，東萍對這些輔助用品都是按量配齊。而為了這次世錦賽，她專門超量準備了非常充足的各類用品——世錦賽在她心里的分量是很重的，當下的委屈也轉化為小小的爆發。小馮平時是不會主動反駁東萍的，可看見搭檔正處在消極的情緒中，他主動上前去跟東萍分享了自己的想法。

“東萍姐，這是一個思維壁壘，我們不能這么思考。我們只是在場上沒完成好細節所以輸球，而不是因為我們做好了準備而輸球。我們要用有利思維法，只有準備好，才有可能贏球。”

那一瞬間，情緒上頭的東萍愣了一下，眼前的這小子好像長大了。“覺得小馮的思維高度又上了一個臺階，看到他對失利的態度有了這么大的轉變，我也在不停地調整和思考，從一開始的沮喪和懊惱轉化為業務上看待我們為什么沒有能打好。”不斷給予的東萍，此刻也在享受這位師弟兼戰友的回饋。

面對失利是運動員貫穿職業生涯的課題，從來沒有人逃得過這個“致命”拷問，面對每一年的不同失利。馮彥哲/黃東萍已然進入了如何接納甚至擁抱失利的探索中，那些幾乎都是窒息般的陣痛與無力都成就了今天更加強大的自己。

“鳳凰”的2025年無疑是精彩的，可他們都不認為這是源自技戰術或身體機能上的飛躍進步，而是心理層面的成熟敲開了這絢爛火紅的大門。運動員的職業生涯是有限的，體能是有上限的，但思想是無止境的。現在的馮彥哲/黃東萍會否是最好的自己？他們回答不上來，但他們都深信著，欲窮千里目之于“鳳凰”組合的答案是，內心強大的更上一層樓。

本文節選自2026年1月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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